1025號房

1025號房 Ch. 1 (中篇小說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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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北,天氣陰。

看著坐在我面前自言自語的父親,他邊笑著邊吃著薯條,偶爾會抬頭看著我微微笑。

我對他笑了一下「爸——以後別亂跑了好嗎?」

他沈默點點頭,嘴裡還咀嚼著薯條。

爸爸患有精神分裂症,他已經喪失維持婚姻的能力和工作能力,所以我從小就給媽媽帶著,爸爸沒有養過我。

像這樣的患者,常被人口販賣集團鎖定。

我找了爸爸三年,他被人口販賣集團騙到紐約,當到達紐約的時候,對方偷走他所有的錢,護照。在紐約當了三年的乞丐,我透過無數人力和警力,捐了許多小錢到紐約的幾間庇護所,希望他們如果有看到我父親,能馬上連絡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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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你會問他不會問大使館還是警察嗎?

當時警察有找到他,聯絡了大使館,試圖幫他找到回家的路,那次他寫錯他自己的名字,也說不出家裡的地址,所以大使館找不到人。

我清楚知道,庇護所他們拿到錢後,就不會記得這件事情。那三年我每晚都睡不好,我幾乎每晚都在看紐約新聞,或者是無名屍的紀錄,當時也稍微搜尋了一下,無名屍會葬在哪裡——他們都葬在紐約的哈特島。

我每晚都在禱告,希望上帝能幫我找到爸爸,就算死了,我也想知道。

終於——在第三年八月份找到他,他骨瘦如材,當然看到那幕,我淚流滿面。

我多次問他,到底是誰帶他到紐約,他只是搖頭笑笑「都過去了——」

他選擇原諒那個人,他說這都是因果報應,我想他認為這個「報應」是來自他過去曾經家庭暴力的報應。

他點點頭,繼續吃漢堡。

至從找到他,安頓下來後,他每天騎機車找路邊的乞丐,有時候會拿出五千台幣給他們或者是帶他們回家吃飯,叔叔因爲他如此的舉動,常常跟我抱怨,因為他不想有陌生人忽然來家裡吃飯。

我想那是他比任何人更了解飢餓的感受吧

叔叔一直不知道當初爸爸離開三年去了哪裡,他們試圖找他,但是最後放棄,大家都說他死了,只有我繼續找他,如果我沒有找到他,我沒辦法安心度過我的餘生,更不可能享受快樂,如果我的家人正在受苦。

我坐在窗邊看著人來人往的人群,他們擦身而過路上的乞討者,視而不見,還看見了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士,肩膀碰到了那乞丐,他瞪了那乞丐一眼,傲氣的拍拍背擦撞的肩膀,而那乞丐兩眼無神的繼續前進。

爸爸從他30歲那年就開始發病,他一直和他腦海裡面的聲音對話。

對我來說,跟爸爸出門不覺得有什麼好丟臉的,可恥的是,怎麼看待他的人,擦身而過的人害怕被他傷害,或者是用他是“神經病”的眼神躲避他。

慶幸的是,爸爸一點都不在意別人怎麼看他,讓我放心許多,因為如果他心理不受傷我就不會難過。

精神分裂症的患者基本上沒有工作能力,他們很難有正常對話和思維,是不是善良的取決於他腦內跟他對話的人是屬於什麼樣的人格。

而我呢?

我是心理與精神科醫師,也許是因為父親的原因,讓我更想了解精神病這塊領域,有時候更需要的是去學習如何和他們相處,不是改變他們成為正常人。

看窗外好像要開始下雨了,我回頭看著爸爸。

爸爸又低頭自言自語了,我伸手摸了他放在桌上的手背叫著他「爸爸——」

他沒有反應,我又晃了他的手「爸爸——爸爸——」

這時他才抬頭看著我,他看著我的眼神,是他自己。

我笑著問他「要跟我談談跟你說話的人是誰嗎?」

他害羞的搔搔頭「沒什麼啦」

「你可以跟我說啊,他陪你很久了吧?」

他點點頭「他就是一個導師」

「那他貴姓你知道嗎?」我常試著跟他溝通,只要他願意告訴我,我都願意聽。

「姓蔡,蔡先生。」他的眼神告訴我,真的有這個人存在。

我很認真的看著他,讓他知道我相信他「那蔡先生都跟你說些什麼?」

「他叫我做人要老實,腳踏實地。」

我點點頭「這樣啊!那這位蔡先生人還不錯啊。」

聽到這個分裂者是屬於善類,讓我安心許多,最少不會讓他傷害人。

我吸了一口可樂,又問「那蔡先生他職業是什麼?」

爸爸開始緊張兮兮,眼珠開始無法專注「他說不能說,要低調。」

「喔好!那我不問。」

我看著時間差不多要回辦公室了「爸爸,你去洗手間洗手,然後我帶你回家。」

他點點頭,然後走去廁所。

今年58歲的爸爸,個性像個孩子,一個很聽話的孩子,完全沒有像過去那樣霸道的個性。

我和他之間父女之間的回憶並不多,好的回憶都在他發病以前,發病後我和母親,妹妹就離開他,因為他的情緒無法控制,在發展成精神分裂症前,他先出現躁鬱症。

每天毆打我的母親,媽媽的臉常常被他打的鼻青臉腫的,雖然媽媽總是用厚厚的粉底液蓋住,但是依然看得清楚在她臉上的黑青。當時如果再不走,媽媽可能會死掉。

離婚後,媽媽依然會帶我們回去看爸爸,畢竟他還是我的父親。我常想,讓媽媽再次踏入那個家的恐懼,是多麼勇敢。

後來法院在我20歲的時候,判我父母離婚,因為父親的精神分裂無法有正常的婚姻。

還媽媽自由了,而我就是當時作證的人,證明我的確看到我父親施暴,以及發瘋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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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父親和他的兩位兄弟住在一起,他們住在一間大宅裡面,是祖先留下來的,留下來的財產夠養他們三個人,他們平時開銷也不大,非常平淡儉樸。

每次去爸爸家,我都會幫他整理家裡,雖然也不是很髒,他很愛乾淨,但是叔叔不怎麼乾淨,每次都用舊報紙鋪在餐桌上,上面都是菜渣,有時候會有蒼蠅飛來飛去,常看到發霉的水果或是罐頭擺在餐桌上。

爸爸常叫我不要碰那鍋怪怪的東西,他說叔叔正在做“酵素肥料”?因為他們有一個很大的芭樂園。

難道——沒有女人在的家,男人都是這樣生活的嗎?

回到辦公室的我,快速脫下卡其色風衣放在綠色鵝絨沙發上,我身體平躺在沙發上閉起眼睛思考,所謂的可憐人的存在,就是善良人存在的證明? 我的意思是——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是一樣的,沒有壞人,沒有有缺陷的人,就不會有「善良」「包容」「慈悲」「道德」這幾個字出現,因為他們不會有同情心,沒有可憐人。

手機的鬧鈴⏰響起,我慵懶的睜開眼,預約下午三點的傑克要過來了。我按掉鬧鈴,伸手捏了眉間,試圖讓我自己振作精神。

傑克患有重度憂鬱症,是我剛入行的第一個患者,這十年的長期諮詢,不得不說,他已是我的家人。

他不喜歡坐著聊天,所以他總是躺在沙發,閉上眼睛讓我和他溝通。傑克的秘密,就是他的背景,他是黑道家族的接班人,雖然他從未提過他的工作或是他的父親,我也沒不曾問過,如果他不想提起。

今天他側躺凝視著坐在他對面拿著筆記本的我,他微微笑「夏綠蒂,妳還好嗎?」

「嗯,我很好,你呢?要跟我說說你這個月過的好嗎?」

「不好——一點都不好」他抱緊抱枕說著

「可以跟我說說嗎?」

「感覺——我一事無成,工作不是很順利,都到中年了」今年傑克37歲

我內心多了很多問號——他的工作不順利是——人沒抓到?還是討債不成功?還是走私貨出了問題?

畢竟我常在新聞看到他們家族的風光偉業,常常認為黑幫的新聞都跟他有關係,每次都為他提心吊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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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你想做什麼呢?我的意思是做什麼你會快樂?」

他笑了一下,仰臥著說「海運走私——感覺不錯啊」

「…………..」

他大笑了「我開玩笑的。」後來他又想了一下「我覺得在山上開一間民宿不錯。」

「那為什麼現在不行呢?」

「家裡不會同意的,而且我體力好像沒有以前好了,很容易疲倦,常常半夜驚醒,之後我就睡不著了到早上七點才會再入睡,直到中午起床。」

「那我之前給你的藥吃了嗎?」

「嗯——我有吃,但是後來發現那個藥讓我整個人白天無法集中精神,偶爾會有點噁心感。」

「那要不我們換換藥試試看?」

「我不想吃藥——夏綠蒂」

「那最近你恐懼的事情,還有再發生?」

「妳是說鬼嗎?」

「嗯」

他常常告訴我,半夜總覺得有鬼站在旁邊看他睡覺,讓他嚇得睡不著。

「至從我去廟裡拜拜後,好像好很多,師傅幫了不少忙。」

「這樣就好」

「那我如果再睡不著————妳能過來陪我嗎?」他賊笑的看著我

我笑著搖搖頭,傑克常常如此調侃我,這讓他放鬆,不過我知道他身邊不缺女人,在這城市,有無數的酒家都是他們家經營的,美女如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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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了一眼他右手臂有一個疤痕「你手臂上怎出現一條這麼長的疤痕?」

他看了一眼左手臂「噢!這是意外而已,沒什麼——」

「你工作常會遇到危險嗎?」我問

「還可以,不常」

「你要跟我談談你小時候的事情嗎?」

他沈默了一下「小時候啊……能記起的並不多,兄弟姐妹都對我挺好的,父親也對我很好,大家都對我很好。」

「這樣啊,那有最快樂的事情嗎?」

「最快樂的事…..我國小被欺負的時候吧!」

「你也有被欺負的時候啊」

「當然啊!國小我挺弱的呢,但是那次是我第一次反擊,然後我成功了!對方被我揮了一拳後坐地大哭,那感覺很有成就感。」從他臉上看著出來那次是他第一次藉由暴力取得勝利,充滿成就感。

「這就是你最快樂的事情?」

「當然有很多啊,我忽然也想不起來———」

「那最近還有想尋死的念頭嗎?」

他又抱緊抱枕放在胸口,閉上眼睛「有時候——我幾乎很少出門,除非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,要不然我都在家,也很少看新聞,我還是不想接近人群。」

「那做什麼事情可以使你放鬆呢?」

「來妳這啊」他笑著說

對他的調情我總是微笑帶過「那要不你閉上眼睛睡一下吧,我等等叫你」

他閉上眼睛點點頭,將毯子拉起轉身就睡,他總是到我這裡,才有辦法安心入睡,雖然我多次問他,他說的鬼和惡夢,到底是什麼——但他從來沒說過。

我常常透過我的病人,看我自己,我也同時在療癒我自己,我本身就是一個受傷的人,我沒有試圖忘掉,我選擇接受這樣的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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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常有過去恐怖的童年陰影,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,使我痛苦。

從最小的記憶來說,我記得當時媽媽開著車載爸爸去復健,因為他的腳因為工作受傷了,到半路的時候,爸爸忽然說「夏綠蒂,妳過來坐後座。」

我嬌小的身體,從車裡中間穿到後座,而爸爸龐大的身體,也是如此坐到副駕駛的位置。這時他忽然說「把車停在旁邊」

媽媽聽他的話,將車停在旁邊。

這時後爸爸左手快速將我媽媽的頭抓起,然後用右手猛揍我媽媽的臉,我開始大哭,因為那個場面太驚悚了,我記得媽媽大喊著「夏綠蒂!快點下車!找人來救我!!」

當時才剛滿四歲吧,我要怎麼救她….我只能坐在後座,看完整場拳擊賽,是一個男人正在毆打無力反擊的女人。

待續中…….

3 評論

  • Linda

    1、童年記憶(台灣國民小學前)好似真的有所童年記憶,並影響後續成長..
    2、看文章內容,家父自作者幼小記憶未從負養育責任,甚欺負母親,但因骨肉之親嗎..
    成人後,會因找不尋父親而擔憂這世
    設想,或因母親教養因素,才會想讓作著找回從小看父親曾在對母親施暴在身,仍心繫父親所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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